【抗暴之戰】《亂世備忘》導演夥拍《十年》監製 走進《憂鬱之島》想像香港未來

「反送中運動非一朝一夕,是港人一路走來的路。」年輕導演陳梓桓,繼雨傘運動紀錄片《亂世備忘》後,夥拍《十年》和《地厚天高》的監製,帶來新作《憂鬱之島》,透過跟拍3個經歷大時代的真實人物,探索追求自由和公義的信念,如何影響不同年代的香港人。而在《國安法》壓境,頂住壓力希望借光影「重現歷史想像未來」的,還有監製蔡廉明:「歷史不斷重演,面對空間不斷收窄,當失去自由,香港何去何從?」是問號也是感嘆號。逆權班底背後,又是怎樣的香港故事?

記者 呂麗嬋

訪問前夕,香港經歷31年來史無前例的六四燭光集會,一個維園兩代人,「建設民主中國」以外,是「時代革命」的口號,歷史在輪迴,在同一天空下交叠連結,面對此情此景,總以鏡頭記錄香港故事的陳梓桓,直言很感觸:「因為《憂鬱之島》,我跟拍其中一個人3年,3年都同佢出席燭光集會,2018年係好低沉氣壓下嘅香港,到2019年反送中運動前夕開始醞釀:議會上嘅抗爭、佔中九子案判決……到今年,《國安法》加上疫情,集會被禁,從未試過喺維園聽過咁多香港獨立嘅聲音?」

由30年前要求民主回歸,到今日《國安法》引發新一波移民潮,中國與香港,總是愛恨交纏。「過去兩年,好多手足被捕,甚至流亡,30年後,會唔會放棄五大訴求?我喺現場拍攝,嗰個人繼續嗌民主中國,我突然有種『We connect』,要為當年死去戰友堅持信念,兩樣嘢唔係互相排斥……」2017年構思並展開拍攝,製作總預算為250萬元的《憂鬱之島》,是陳梓桓首次作紀實及劇情結合的嘗試,野心更大,但他謂縱然香港的創作空間不斷收窄,仍很享受由拍電影而來的自由感覺。

「傘運後香港經歷低潮,議員被DQ,成個城市都好憂鬱,喺《亂世備忘》中,我問其中一個抗爭者一個問題;你覺得20年後你會變成點?你會唔會變成對呢個社會無晒感覺?你仲相唔相信而家相信嘅嘢?呢啲問題,其實亦都係問緊我自己。」2013年浸大電影系碩士畢業,一年後遇上雨傘運動,拿着簡單的單反相機衝到佔領區,拍下在國際影展引起注目的《亂世備忘》,成為外國人了解香港抗爭的窗口。

事實上,由抗爭現場的當下,到回望探索包括六七暴動、70年代逃港潮和八九民運等幾段香港重要歷史,他好奇上一代同樣經歷社會動盪的香港人,如何走過來。「同一啲人傾偈,問佢哋點樣睇以前嘅自己,跟拍佢哋一段長時間,想睇吓當年嘅記憶,點樣影響今日嘅佢?定係佢已經改變晒?呢樣嘢係好有趣,透過睇佢哋,我想像到3、40年後之後嘅自己,可能會變成點樣……」回望過去、檢視現在,想像未來,但歷史巨輪原來並無停下來。

跟拍一年半,2019年反修例運動爆發,相隔短短5年,新一代年輕人走上街頭,白色的催淚彈與藍色的水炮,身處子彈橫飛的怒火街頭,令他觸動,同時也很迷失。「2019年,好多live media喺現場,同啲被拍攝者溝通,直接放上Facebook,我揸住部機要處理嘅素材,可能係三年之後,我諗緊自己嘅角色,希望可以做到一啲唔同嘅嘢。」跟拍真實人物,以觀察式的拍法,讓觀眾透過鏡頭,與拍攝者一同經歷,尋找當年抗爭歲月遺下的生活痕迹。

他又嘗試將紀實與劇情結合,由今日參與抗爭的年輕人,重演3位主角在60至80年代的3段記憶。「嚟試鏡嘅人,都經歷過2019嘅抗爭,佢哋跟我嘅劇本去演返6、70年代角色,但其實係擺咗好多今日自己嘅嘢喺入面……佢哋代入自己演繹角色,如何想像香港嘅未來?而今日真實嘅佢,又如何想像香港嘅未來?」在他的鏡頭下,過去、現在與未來連成一線,就像剛過去的維園燭光集會,由抗爭現場走過來的兩代人,在同一空間連結,看到彼此。

「兩年前又冇諗過會有《國安法》出現、無想過反送中運動會影響咁大,好難想像未來會係點,想透過套片逼大家逼自己去諗,仍然係進行式,至今仍然係一個謎,可以係好樂觀亦可以係好悲觀。」87年出世,經歷97主權移交,到2012年反國教,以至2014雨傘運動,他直言希望透過拍片,「keep住自己接近抗爭嘅距離」,紀錄香港故事:「唔知有幾大作用,或者係好虛無,但於我而言,拍電影係參與社會運動嘅方式,係一種延續。」

2010年城大政治及行政系畢業,陳梓桓謂不少同學加入政府,他卻很迷惘,希望自己的人生可以有點不同,報讀浸大碩士轉修電影,在光影裏,他重新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,努力用自己的方法,講好每一個與公民社會有關的香港故事。只是今時今日,選拍社運題材的影片,總難免遇上一點風險,尤其涉反送中抗爭,在籌募資金及放映上都遇到大小難題,這個走上窄路的年輕導演,說在《國安法》陰霾下,早有心理準備誤踏創作地雷:「唔單止係創作人,就算係普通人,一定都會係好擔心。」

他說:「你過去幾十年你都係咁講嘢,喺香港咩都可以講得,無人會challenge你呢樣嘢唔講得、嗰樣嘢唔講得,但真正嚟到嘅時候會係點嘅樣,你可能講咗呢句,唔知幾時會引到注意、觸動到佢哋……但係相比起付出更多嘅人,包括前線嘅抗爭者同依家仍然從政嘅年輕人,我覺得自己作為一個拍攝者,算係比較安全嘅位置,所以更加無理由要退縮。」除了陳梓桓,豁出去的創作班底,還包括《地厚天高》、《亂世備忘》監製任硯聰,以及《十年》的監製蔡廉明。

「一班擁有同樣理念嘅人,好自然就走埋一齊,大家都係希望透過電影,為香港做一啲嘢。」與陳梓桓在溫哥華的影展上認識,今次首度合作,蔡廉明眼中的他情感細膩性格溫和,是很有自己想法的年輕導演,作為影片的聯合監製,他希望透過不同渠道,讓香港以至海外觀眾,都有機會看到影片。「要公映難度高,《十年》之後,更加無戲院願放映關於社運嘅影片,但係我哋會繼續嘗試,尋找新嘅空間。」

他說:「幾年前拍《十年》,俾人問得最多嘅,係『你驚唔驚?』,我嘅經驗係,都拍咗《十年》,其實冇乜嘢唔可以講,最重要係清楚自己為咩去做,幾年前香港仍然係有自由空間,拍《十年》係合情合理合法,只係幾年前講啲所謂敏感嘢,社會上有聲音係唔容許。」《國安法》壓境,他說無非令你驚,選擇噤聲:「始終香港無正式宣佈香港一國一制,你仍然有一啲空間,如果可以透過電影為香港做一啲嘢,咁點解唔做呢?」

曾任《地厚天高》、《亂世備忘》監製,與陳梓桓再度合作的任硯聰,形容橫跨不同年代的《憂鬱之島》,是有關香港人身份追認的故事,值得期待。「《亂世備忘》同《地厚天高》畀我嘅經驗係:呢啲戲喺5年之後睇、10年之後睇,力量係會好大。最重要係要留低嗰陣時嘅情懷,我會好擔心過咗好多年之後,外面會以為我哋香港人係定過抬油,但其實唔係,我哋係好忟憎好徬徨,紀錄片同電影將呢啲真實嘅情緒記下,等第時大家再睇返,都會知道我哋依家係經歷緊啲乜嘢。」

事實上,團隊過去兩年亦積極尋求國際支持,出席海外提案大會和國際人權論壇,講述香港的抗爭故事,梓桓說:「要努力喺外國搵資金,最初係好驚,因為要同好多外國人講自己嘅構思,會遇到中國電視台嘅監製,佢哋會challenge你歷史觀;又或者對香港嘅歷史完全陌生嘅外國觀眾,你要設法令佢理解故事嘅意義……」千難萬難,製作預算為250萬的《憂鬱之島》,在落實的國際合作單位協助下,已獲得近一半資金。

過去兩年多,影片已完成超過一百多天的紀錄片與七天的記憶重演拍攝,然而目前仍需要近50%的製作費,以及額外的宣傳費用作國際及本地發行,因此團隊於月初開始,發起為期一個月的眾籌計畫,首階段目標金額為80萬,用以支援8月第二部份劇情拍攝。詳情請按此連結 。

2020年6月14日 蘋果日報